作者：韦力
摄影：宋会强

隆冬时节的北京密云，清晨寒意满满，气温已经达到零下15摄氏度。我与密境野保志愿者宋会强老师相约，再次踏上密云水库“调节池”的鸟类调查之旅，期待在这片活水湿地中，邂逅冬日里的飞羽精灵。

密云水库调节池（春）摄影：赵丽

密云水库调节池（春）摄影：赵丽

天色尚未破晓，我们便驱车出发。刚驶入通往调节池的密林小路，车窗外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鸟鸣，细细分辨竟有4、5种之多，清脆婉转的叫声瞬间点燃了我们的观鸟热情。我们急忙靠边停车，抄起望远镜，快步朝着道路东侧的小水溪奔去。宋老师脚步更快，率先抵达溪边，却意外惊动了一只正在水边觅食的黄鼬，它警觉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巴，一溜烟钻进岸边茂密的灌木丛，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
此时，鸟鸣声已经此起彼伏。我们举起望远镜搜寻，只见溪水东侧的高大乔木间，二十余只锡嘴雀在枝头跳动，摸样甚是可爱；不远处二只大斑啄木鸟攀附在树干上，开始履行起自己森林医生的职责。顺着小溪向西眺望，远处林间树梢上，7、8只红尾斑鸫栖息在枝叉间，灰褐色的羽衣与树干融为一体，稍不留意便会错过；一只赤颈鸫短暂停驻在枝头，亮橘色的喉部在晨光中格外醒目，还未等我们看清模样，它便敏捷地隐入密林深处。而在天空中，二只山斑鸠则悠然掠过，身后还跟着几只喳喳叫的喜鹊 。

锡嘴雀

大斑啄木鸟

红尾鸫

水溪北侧的稀疏枯枝上，也藏着不少小生灵。一只黄喉鹀站在枝丫间，喉部醒目的亮黄色羽斑，宛如佩戴了一枚精致的徽章；二只黄雀穿梭于细枝之间，雄鸟鲜黄的体羽在冬日里格外亮眼；四只沼泽山雀则在枝头灵活跳跃，它们小巧的身形和短促的鸣叫声，让这片树林更显生机。忽然，一阵清脆的“啾啾”声由远及近，十余只金翅雀呼啦啦掠过树梢，翅膀上的金黄色翼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，宛如撒向空中的一把碎金。而脚下的灌木丛根部，一只鹪鹩正蹦蹦跳跳地穿梭其间。

黄喉鹀

金翅雀

我们一边低声复读着发现的鸟种，一边迅速打开手机里的“观鸟手记”小程序，将发现鸟类的鸟名和数量记录在册，同时观鸟线路也生成了鸟点。短短20分钟，便记录到十余种鸟类，宋老师不禁感慨：“以往来过数次，今日的鸟况真是出奇的好！”转身返回车旁时，我们又在停车点西侧的小树林里，发现了二只大山雀和二只乌鸫，乌鸫通体乌黑的羽衣，在林间格外显眼。

上车前行150米，便抵达“调节池”南头的水闸旁。我们降下车窗，清新的泥土香气扑面而来，抬眼望去，一只红尾斑鸫正站在枝头，两只锡嘴雀在不远处相伴而立，还有三十余只金翅雀集结成群，在树梢间来回翻飞。两只燕雀混在其中，它们褐色的体羽上点缀着细碎的斑纹，低调却难掩灵动。左侧的水塘里，一只绿头鸭正悠闲地凫水；岸边的树梢上，二十余只白头鹎组成小型“鸟浪”，它们成群结队地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，宛如一阵移动的浪潮，场面颇有些壮观。

就在我们沉浸在观鸟的喜悦中时，宋老师的手机突然响起。电话那头，是一家三口的观鸟爱好者，他们在调节池南边闸口附近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鸭子，急需我们前去查看。宋老师连忙回应：“我们就在附近，三百米左右，马上到！”我们立刻驱车赶去，只见路边墙根处，一只普通秋沙鸭正蜷缩着身体，腿部沾染着明显的血迹，翅膀也微微下垂，看起来十分虚弱。我们赶紧拿出准备好的救助布袋，正要上前施救，这只秋沙鸭却突然奋力扑棱起翅膀，双腿蹬地，艰难地腾空而起，低低地掠过水闸，朝着北边的密林飞去。望着它踉跄的背影，我们心中满是牵挂，默默祈祷它能平安痊愈。

告别鸟友后，草丛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，三只山噪鹛从中钻了出来，它们灰褐色的羽衣与枯草融为一体，尾羽微微上翘，在地面上蹦跳着觅食，清脆的鸣叫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。回到南闸口附近，此时太阳缓缓升起，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，带来了几分暖意。我们将车停在闸口路边，站在两米高的防护铁网旁，打开“观鸟手记”小程序，开始认真细致地记录水面上的水禽种类与数量。

密云水库调节池

这片看似普通的“调节池”，实则是密云水库重要的“缓冲器”与“调节器”，总库容达503万立方米。汛期时，它承接水库泄洪，有效消峰错峰，减轻下游防洪压力；非汛期时，它向下游生态补水、回补地下水，保障区域供水稳定，同时灵活调节水库水位，提升水资源调度效率。得益于稳定的存水状况和活水属性，即使在寒冬腊月，调节池的水面也基本不会结冰，成为候鸟迁徙途中不可或缺的“能量补给站”和“越冬栖息地”。更值得欣喜的是，随着近几年生态保护力度的持续加大，调节池的生态环境愈发优良——岸边的水生植物愈发繁茂，水底的鱼虾资源日益丰富，前来栖息的鸟类也呈现出阶梯式增长的喜人态势：五年前，这里的越冬水禽仅有十余种，数量不足百只；三年前，鸟种增至三十余种，数量突破五百只；如今，不仅鸟种数量稳步攀升，连中华秋沙鸭这类珍稀濒危鸟类，也开始频频现身，足以见得这片湿地的生态活力。

密云水库调节池

很多人会误以为“调节池”是一处封闭的池塘，实则不然，它是一条全长3400米的人工水渠，也就是白河的一段，北起密云水库大坝的“七孔桥”，南至我们此次观鸟线路的起点。为了守护水源地的生态安全，水渠岸边围起了两米高的防护铁网，禁止人员靠近水面，但却并不影响观鸟爱好者们隔着铁网观察和拍摄。这条3.4公里的水渠沿线，分布着五个最佳观鸟点位：其一便是我们此刻所处的水渠南头闸口，河道宽度达三百至四百米，视野开阔，堪称水禽观察的“黄金点位”；其二是前行600米的“调节池”管理站停车场，停车便利，是短途观鸟的绝佳起点；其三是再往前800米的河道拐弯处，水流放缓，水生植物密集，更是水禽的偏爱之地；其四是距离七孔桥1200米左右的等宽河道段，水面平整，适合观察水禽集群；其五则是从七孔桥方向进入时，白河东侧的一大片小树林，是林鸟观察的核心区域。

站在“调节池”最南端的闸口，开阔的视野让我们得以将水面风光尽收眼底。对岸树丛中几只苍鹭正静立远眺，它们修长的腿伫立在浅滩中，脖颈缩成优美的“S”形，宛如一尊尊优雅的雕塑，耐心等待着游过眼前的鱼虾。脚下的水面上，十余只小䴙䴘正上演着“潜水绝技”，它们时而扎入水中觅食，时而浮出水面抖落羽毛上的水珠，憨态可掬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。水中央，三十余只绿头鸭分成几群，悠闲地游弋觅食；十六只斑嘴鸭紧随其后，它们黄色的嘴端带着黑色斑点，辨识度极高；十二只普通秋沙鸭则偏爱在深水区域活动，雄鸟黑白相间的羽衣和红色的喙部，在水面上格外醒目。五只鹊鸭从右侧游来，它们小巧的身形和独特的头部斑纹，让观鸟经验丰富的宋老师也忍不住啧啧称赞。

苍鹭视频

鹊鸭视频

忽然，对岸的树丛中传来一阵响动，宋老师迅速举起望远镜，惊喜地喊道：“苍鹰！”只见一只苍鹰正伫立在树梢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水面，双翼微微收拢，尽显猛禽的霸气。我们屏息凝神，期待能目睹它捕猎的英姿，可惜片刻之后，它便振翅向南飞去，徒留我们在原地回味这份惊喜。身后的高大树林里，两只大山雀和十只红嘴蓝鹊也不甘寂寞，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林间穿梭，红黑相间的羽色在林间跳跃。

苍鹰

陆续有观鸟、拍鸟的朋友赶来，我们结伴而行，一同前往“调节池”管理站停车场附近的观鸟点。这里的河道被几条细长的灌木林带错落分隔，形成了多处深浅不一的水域，既有开阔的水面，又有隐蔽的水湾，加之浅水区水草丰茂、食物充足，成为水禽种类最丰富的地段。除了此前发现的绿头鸭、斑嘴鸭、普通秋沙鸭外，二十余只斑头秋沙鸭的现身更是让大家兴奋不已，它们黑白相间的体羽上点缀着细密的斑纹，宛如穿上了一件精致的“迷彩服”；远处的深水区域，五只斑背潜鸭正悠然游弋，雄鸟黑色的头部泛着金属光泽，格外亮眼；几只鹊鸭则在水湾处嬉戏打闹，溅起阵阵水花。岸边的浅滩上，两只水鹨正来回踱步；一只鹪鹩则在苇草间钻来钻去。

斑头秋沙鸭视频

一群斑嘴鸭

就在此时，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鸟鸣引起了宋老师的注意，他侧耳倾听片刻，眼睛一亮：“红头长尾山雀！”我们立刻循着声音望去，只见一排小松树的枝头，几个小巧的身影时隐时现，正是有着“熊猫鸟”之称的红头长尾山雀。它们的头部黑白相间，灰褐色的背部与白色的腹部形成鲜明对比，萌态十足。现场众多观鸟人纷纷举起相机，快门声此起彼伏，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。经仔细观察，这一小群红头长尾山雀共有四只，它们在枝头灵活跳跃，相互追逐嬉戏，为冬日的树林增添了一丝生机与活力。红头长尾山雀偏爱温暖湿润的环境，在北京冬季的野外并不常见，此次发现，不仅是密云调节池的冬季首记录，更是北京地区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的有力佐证。大家在拍摄红头长尾山雀的同时，还意外拍到了两只黑头䴓，它们正用尖锐的喙部不断啄着树皮缝隙，独特的攀援姿态令人称奇。

红头长尾山雀

黑头䴓

忽然，水面上响起一阵巨大的翼翅拍打声，上百只鸭子突然集体起飞，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，场面极为壮观。“有猛禽！”几位经验丰富的观鸟老师异口同声地喊道。只见一只白尾海雕正展开宽大的翼翅，在水面上空盘旋翱翔，它通体褐色的羽衣，尾部醒目的白色斑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白尾海雕猛地收拢双翼，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，利爪直指水面，可惜最终扑了个空，只能悻悻地飞回远处的树梢停歇。我们屏息等待了许久，却再也没能等到它的再次出击，心中虽有遗憾，却也为能目睹这“空中王者”的风采而倍感荣幸。

白尾海雕视频

我和宋老师继续向北行进，抵达观鸟线路的中段——一处水域的大拐弯处。这里没有任何遮挡物，水面开阔，远处的大片鸭群一览无余。除了成群的绿头鸭、斑嘴鸭、普通秋沙鸭外，宋老师又有了新发现：几只凤头潜鸭正浮出水面，它们黑色的头部顶着标志性的羽冠，宛如戴了一顶精致的“皇冠”；而一只中华秋沙鸭的单独现身，更是让我们激动不已，它作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，数量极为稀少，此次能在“调节池”再次观测到它的身影，足以证明这片湿地的生态价值。不远处，一只赤嘴潜鸭也格外显眼，它鲜红色的喙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；在几群大鸭子之间，一只花脸鸭正小心翼翼地穿梭，它体型稍小，面部独特的绿色斑纹宛如京剧脸谱，辨识度极高。附近的水中木桩上，一只普通鸬鹚正静立其上，它黑色的体羽泛着金属光泽，喉囊鼓鼓囊囊，显然刚刚饱餐一顿。

凤头潜鸭视频

中华秋沙鸭视频

赤嘴潜鸭

花脸鸭

岸边的芦苇丛中，十余只银喉长尾山雀正抱团取暖，它们蓬松的羽衣宛如一个个小小的绒球，在枝头轻轻晃动；旁边的树林边缘，二十余只燕雀呼啸而至，稍作停留便消失在密林深处；几只金翅雀和锡嘴雀则在枝头悠闲自在，享受着冬日的阳光。回头望去，一只大斑啄木鸟和一只灰头绿啄木鸟先后出现林间；一只红尾斑鸫则站在枝头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宋老师突然指向树梢，语气中满是兴奋：“快看，小太平鸟！”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十余只小太平鸟正栖息在枝头，它们栗褐色的体羽上点缀着醒目的红色翅斑，宛如身披华服的精灵。小太平鸟属于冬候鸟，在北京的观测记录并不多见，此次能一次性发现十余只，实属罕见，我们连忙按下快门，将这珍贵的画面定格。

灰头绿啄木鸟

小太平鸟

来到最后一处观鸟点——等宽的长河道段，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震撼。长达三百余米的河道上，三百余只白骨顶鸡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，它们黑色的体羽和白色的额甲，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，时而集体游弋，时而掀起阵阵“鸟浪”，场面蔚为壮观。成群的绿头鸭穿梭其间，与白骨顶鸡共享这片水域。我们静下心来仔细观察，发现几只红头潜鸭正躲在芦苇丛中，雄鸟栗红色的头部格外醒目；几只普通秋沙鸭则依偎在对岸的芦草边，显得十分惬意。身后的灌木丛里，几只三道眉草鹀和田鹀正蹦蹦跳跳地翻过矮矮的红砖墙，它们羽色低调，却难掩灵动的身姿。

白骨顶鸡视频

红头潜鸭

田鹀

三个多小时的“调节池”鸟类调查，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。我们虽略带疲惫，心中却满是收获的喜悦——这不仅是我们在北京入冬以来收获最大的一次鸟类调查，更是对密云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的生动见证。收拾好相机和三脚架，我们驱车前往不老屯和小漕村，继续下一段鸟类调查之旅。

银喉长尾山雀

即将驶出调节池时，路边的树林里再次传来一阵鸟鸣，十余只银喉长尾山雀和几只赤颈鸫在枝头跳跃，还有十余只喜鹊和两只大嘴乌鸦在林间盘旋，它们的身影，为这次鸟类调整活动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

点击图片获取“观鸟手记”线路数据

密云水库调节池（春） 摄影：赵丽

从昔日的水源调度通道，到如今的候鸟栖息乐园，密云水库“调节池”的华丽转身，离不开多年来的生态保护与修复。随着水域环境的持续优化、食物资源的日益丰富，这里的鸟类种类和数量正以阶梯式增长的态势稳步提升，不仅成为众多候鸟迁徙途中的“驿站”，更成为北京冬季观鸟的热门目的地。相信在未来，这片碧水湿地，将会迎来更多飞羽精灵，谱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动人乐章。